世界上的大多数重大问题都与人有关,因此,要想在这些问题上取得进展,往往需要深入了解问题所涉及的人。例如,地球上产出的食物足够养活每个人,但饥饿现象仍然存在,因为无法对食物进行有效分配。涉及人的问题,例如政府腐败,正是分配失败的主要原因。
不过,你很容易误解其他人的动机。你可能会假设他们跟你有同样的观点或生活经历,会像你一样思考问题,或是遇到了和你类似的情况。带着这些假设,你可能会得出结论:他们应该表现得像你一样,或是持有和你一样的观念。不幸的是,这些假设往往是错误的。
因此,为了少误解别人的想法,你必须寻找增加同理心的方法,加深对别人真实想法的理解。在这一节中,我们将探讨多种思维模型,帮助你做到这一点。
两个人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,故事通常都有两面。在此之外,还有“ 第三方故事 ”(third story),也就是不偏不倚的第三方观察者会讲述的故事。迫使自己以公正观察者的身份思考问题,在冲突情况下会对你有所帮助,包括艰难的商业谈判和个人意见分歧。
“第三方故事”能帮助你了解实际情况。但你怎么才能敞开心扉,做到这一点呢?想象一下当时情况的完整录像,然后试着想一想,如果某个外部观众看了录像或听了录音,他会说发生了什么事?会讲出什么样的故事?他们会同意你讲的故事吗?道格拉斯·斯通(Douglas Stone)、布鲁斯·佩顿(Bruce Patton)和希拉·汉(Sheila Heen)在《高难度谈话》(Difficult Conversations)一书中详细探讨了这个思维模型:“关键是学会描述你和别人讲述的故事之间的鸿沟,或者说是差异。无论你的想法和感受如何,至少你可以赞同一点:你和另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有所不同。”
如果你能连贯地阐明其他人的观点,甚至是与你的看法冲突的观点,那你就不太可能做出带有偏见的错误判断。 无论你同不同意别人的说法,你的同理心都会大幅增加,对别人参照系的理解也会大幅提升。此外,如果你在高难度谈话中承认“第三方故事”,就能使参与谈话的人放下戒备,不再如临大敌。这是因为,你表达了自己愿意也能够从客观角度思考,这会鼓励其他相关人士采用同样的做法。
另一个有助于你感同身受的战术模型是“最善意的解释”(most respectful interpretation,简称MRI)。任何情况下,你都可以从多个角度解释某人的行为。这个思维模型要求你以最善意的方式解释对方的行为,给人做出“无罪推定”(the benef i t of the doubt)。
例如,你给孩子的学校发了一封电子邮件,询问下学期科学课程的相关信息,但过了好几天都没有收到回复。你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解释可能是:校方无视了你的请求。相对善意的解释是,他们正在积极准备资料,准备和你取得联系,但还没有完成这项工作。或许他们在回复前需要等待某些关键信息(例如教师人选尚未最终确定),所以才拖到了现在。
关键在于,你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答案。但如果你以“最善意的解释”应对这种情况,就能渐渐与相关人员建立信任,而不是破坏信任。借助这个模型,你后续的电子邮件或电话更可能采用询问的语气,而不是挑衅的语气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建立信任会带来回报。尤其是在比较棘手的情况下,信任可以成为桥梁,促使双方达成友好的解决方案。下一次你想指责对方的时候,请退后一步,反思一下自己提出的假设是不是合理。
运用“最善意的解释”看起来似乎很幼稚,但就像“第三方故事”一样,这个模型并不是要你放弃自己的观点,而是请你从善意的角度考虑情况。你还是可以接受其他解释的,只是在问题真正出现前先不要妄下评判。
另一种给别人的行为做无罪推定的方式称为“ 汉隆的剃刀 ”(Hanlon's razor):永远不要将能合理解释为粗心的做法视为恶意。就像前面提过的“奥卡姆的剃刀”一样,“汉隆的剃刀”也寻求最简单的解释。如果别人做的某件事伤害了你,最简单的解释通常是他们选了最平坦、最好走的那条路。也就是说,他们不小心造成了负面后果,并不是出于恶意才这么做。
在虚拟世界中跟人交流时,“汉隆的剃刀”这个模型特别有用。例如,我们每个人在网络上都发生过误解。由于缺少肢体语言和语音语调发出的信号,人们很容易对本无恶意的话语做出负面解读。“汉隆的剃刀”指出,对方可能只是没有花足够的时间和精力琢磨自己发送的信息。因此,下一次你发出信息,别人只回一句“OK”的时候,请考虑一下,对方可能只是正好在忙别的事(这个解释更有可能),而不是懒得跟你多说什么。
“第三方故事”“最善意的解释”和“汉隆的剃刀”都是试图克服心理学家所说的“ 基本归因错误 ”(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)。这个概念指的是,你常常犯错,将别人的行为归因于他们的内在或根本动机,而不是外部因素。每当你认为某人对人刻薄是因为本性如此,而没想过他可能今天过得糟透了的时候,就是犯了基本归因错误。
当然,你往往会以相反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做法。这被称为“ 自利性偏差 ”(self-serving bias)。当你是事件主角的时候,常常会从对自己有利的角度解释你的做法,而当你是旁观者的时候,则往往会指责对方的内在本质。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模型有时也被称为“行为者—观察者偏差”(actor-observer bias)。
例如,某人闯了红灯,你通常会认为那个人天生鲁莽,而不会考虑他可能急着赶往医院。反过来,当你自己疯狂飙车的时候,马上就会找出合理的理由(“我急着办事呢”)。
另一个有助于你提升同理心的战术模型叫作“无知之幕”(veil of ignorance)。这个概念是哲学家约翰·罗尔斯(John Rawls)提出的。它指出,在思考社会的组织方式时,我们应该想象对自己在世间的特殊地位一无所知,仿佛有一层幕布让我们看不见自己是谁,也就是处于罗尔斯所说的“原初状态”(original position)。
例如,在思考一个存在奴隶制的世界时,你不但应该考虑自己当前的自由人身份,还必须考虑自己有可能生来就是奴隶,想一想那会是什么感觉。或者,在思考难民政策的时候,你必须考虑自己也可能是一个寻求庇护的人。“无知之幕”鼓励你在各类情况下同情他人,以便做出更好的道德判断。
假设,像近年来的许多公司一样,你正在考虑终止“允许员工远程办公”的公司政策,因为你相信自己的团队面对面工作效率更高。作为管理者,从你的角度很容易想象更改公司政策,尤其是你个人并不看好远程办公。但“无知之幕”促使你从“原初状态”想象这个政策变化,想象自己可能是任何一名员工。如果你要照顾家里的老人,或者你是一个单身母亲,那要怎么办?你可能会发现,即使是经过全面考虑之后,批准新政策也是有必要的,但挂上“无知之幕”能帮你理解这可能给员工造成的麻烦,甚至可能帮你提出全新的解决方案。
说到享有特权,我们(两位作者)常常说自己很幸运,赢得了“出生彩票”(birth lottery)。我们不但没有生来就是奴隶,也没有生来就是弱势群体。刚出生的时候,我们并不比生来就穷困、残疾或有其他不利条件的孩子更配过上轻松的生活。由于我们并没有这些不利条件,就算是赢得了彩票。
承认自己的成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运气,可能会让你一时难以接受。相反,许多人选择相信世界完全是公平有序、能够预测的。这种观点被称为“公正世界假说”(just world hypothesis)。也就是说,人总是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不存在运气或随机性。这个观点可以简称“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”(as you reap what you sow)。
有讽刺意味的是,相信“公正世界”会导致人们“指责受害者”(victim-blame),从而妨碍现实生活中的公正。具体来说,就是指责受到性侵的人“不该穿那样的衣服”,或是指责接受社会救助的人“纯粹是懒”。受环境影响的受害者事实上是因为所处环境受到指责,而指责者没有将“出生彩票”之类的随机因素纳入考量。
“公正世界假说”和“指责受害者”的问题在于,对于“为什么某些事会发生在某些人身上”,它们大而化之地妄下评判。而从个人层面上看,这些评判很不准确。你还应该牢记,“ 习得性无助 ”(learned helplessness)会让某些人在缺少帮助的情况下难以取得进步。这个概念是指,随着逐渐适应艰难处境,人们会不再试图摆脱困境。他们学到自己无力掌控环境,于是就放弃了尝试做出改变。
1972年2月,《医学年度评论》(Annual Review of Medicine)发布了一篇名为《习得性无助》的文章,文中总结了一系列实验。心理学家马丁·塞利格曼(Martin Seligman)将几只狗放进一个箱子里,随机对它们进行电击。然后,他将这些狗放进类似的箱子里,不过在这只箱子里它们很容易就能躲开电击。但狗并没有设法逃脱,而是躺倒在地,等待电击停止。相比之下,此前没有受过电击的狗则迅速从箱子里逃了出来。
当人或动物发现自己的行为能够带来改变,事实上自己并不是真的无助,就可以克服习得性无助。减少流浪汉数量的有效策略之一就是直接与习得性无助做斗争,帮助在街头流浪多年的人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。这就是著名的“住房优先”(Housing First)政策,也就是为长期无家可归的人提供公寓,同时指派社工一对一帮助每个人重新融入社会,内容包括求职和日常生活。作为推行这一政策的领军者,犹他州成功将州内长期流浪汉的数量减少了72%。由于长期流浪汉会占用大量公共资源,例如医院、监狱和收容所,这个政策实际上每年人均能节省8000美元。
并不是只有在艰难处境下才会出现习得性无助。在日常情况下,人们也会表现出习得性无助,认为自己无法做到或学会某些事,例如公开演讲或使用新技术。但在这些情况下,如果有适当的指导者提供帮助,每个人都能强化自己的薄弱环节。我们将在本书第八章详细探讨这个话题。你最好不要假定你的同事做不了某些事,因为他们其实只是需要适当的指导。否则,你就会犯下基本归因错误。
这一节中提到的所有思维模型(从“第三方故事”到“习得性无助”)都能帮助你增加同理心。运用这些模型的时候,你其实是试图更好地理解别人的处境和动机,同时尽最大努力与他们换位思考(walk a mile in their shoes)。